Ocean

因為感冒，鼻塞得嚴重，她躺在床上睡睡醒醒，不時翻著身調整讓呼吸順暢的姿勢。

朦朧之中她彷彿聽到了微弱但清脆的聲音，由遠而近不厭其煩地靠近。

半天她才想起，靠，是忘記關掉的手機！

很好，現在是三點四十七分，半夜。

她不情願地爬起來拿過手機，No number的字樣不停在夜光面板上閃爍。

懶懶地躺回床上按下enter鍵，心不在焉地應著。

話筒那端一點聲音也沒有，任她喂了好幾聲，也只有空氣中一些低頻的噪音傳來。

她有些煩，驀地想起這是最近幾個月來第三通沒有號碼也沒聲音的電話了。


電光火石的一瞬間，有個念頭出現在她腦海中，她不加思索地說出：

「D，是你嗎？」

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從口中冒出這個名字，那個曾經對她而言很重要的名字。

這句話脫口之後電話兩端沉默了整整五秒。她在心裡輕笑了一聲，哎呀，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人啊，三八啊講這個。

『嗯，是我。』在她決定掛電話之前，一個低沉的男聲終於響起。

這下她全醒了，腦袋轟的一聲，炸得她不知如何是好。

久久，兩個人都不再出聲，各自擎著話筒靜默著。是不知道另一頭狀況如何啦，她這一端，倒是結結實實呆掉了。

『抱歉……妳在睡吧？對不起吵醒妳了……』他小聲地說。

「沒關係的……只是沒想到你會打來，嚇到…」她翻了個身，忽然意識到自己濃濃的鼻音。

『感冒了喔？怎麼這麼不小心？都沒在照顧自己……』

「嗯…嘿…」這是事實，她很難去辯駁，只好尷尬地笑出聲。

『我也沒想到妳怎麼知道是我……都那麼久了…』他也笑了，笑聲聽來像是嘆息。

「噢……直覺。」她老實說。

「怎麼了？有事嗎？」她了解，依他個性絕不可能打來，一定有事。

『沒有…欸，沒啦，只是想說對不起。』

「幹嘛對不起？」她覺得好笑。

要對不起哪樁事？他的離開嗎？她早已不在意了，那些日子如今只是煙塵，躺在她心裡，任由時間的風一陣一陣吹起、落下，吹起、再落下，日復一日的消耗中她已經感覺不到它們的重量。

『對不起…』像是在跟誰賭氣一樣，他很固執的又說了一次。

還是沒變哪，這傢伙。

『其實可以再聽到妳的聲音，我真的很高興……』

『妳過得不錯吧？那我就放心了……我老是擔心妳……』

『不過我知道我沒什麼資格為妳擔心啦……是我不對…』

「欸欸，先生，你幹麼自言自語？」她終於忍不住打斷。

『沒有啊…我是真的很想跟妳說這些話。』

「這些你以前就講過啦，還介意啊？我都原諒你了啦。」

『真的？妳真的原諒我了？』聽得出他很高興。

「是啊……懷疑啊？」她懶洋洋地笑了一下，翻過身換了個姿勢。

『謝謝妳…』

「神經。」

「你自己也要好好過，知道嗎？」她收起笑容正經地說。

『我會。』

『那……那等妳有空我們再聊聊可以嗎？』

「好啊。」

『那，那再見囉！』

「嗯。」

她輕輕地按下通話鍵，螢光綠的面板在黑暗中亮了幾秒，然後消失。







不說再見，是因為知道以後真的不會再見到他了。

她想起躺在抽屜那封半年前M拿給她的訃文。她還記得M很惋惜：「這麼久沒見，沒想到…」

她沒說什麼，拿著那張紙來回默念著葬禮的時間和地點。

M和她握著手，兩個人再也沒說一句話，卻都清楚聽見彼此心裡的嘆息。






「我會好好的，你也要喔。」

她拉起被子，閉上眼睛小聲地說。

兩行淚無聲滑下，順著臉頰弧線消失在髮際中。